第36章 尊卑分明,正妻難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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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恬從程玉娘房中告辭出來,由丫鬟引着,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。
剛拐過一個彎,斜刺裏突然沖出一個穿着錦緞的男孩。
他不偏不倚,直直撞在程恬腿上,随即自己向後跌坐在地,“嗚哇”一聲大哭起來。
幾乎是同時,旁邊立刻湧出奶娘、丫鬟,一臉驚慌失措地圍了上來,七嘴八舌地哄着:“我的小祖宗,摔着哪兒了,快讓我看看!”
那陣仗,倒像是程恬憑空出現,攔了這孩子的路一般。
程恬腳步一頓,穩住身形,冷眼瞧着這一幕。
這男孩,想必就是崔行之那個最得寵的庶長子了,她看得分明,他是瞅準了撞上來的。
在這深宅大院,一個錦衣玉食的小主子,身邊跟着這麽多下人,豈會無故亂跑撞到生客?
分明是有人指使,或是想借機生事,擾得程玉娘不安生。
程恬不動聲色,對身旁的松蘿低聲道:“去告訴姐姐,外面無事,不過是孩子頑皮摔了一跤,請她安心歇着,不必出來。”
松蘿會意,連忙轉身往回走。
程恬則站在原地,目光平靜得冷漠,看着那孩子在地上蹬腿哭嚎,哭聲震天響。
那男孩原本哭得賣力,指望引來更多關注,卻發現眼前這個陌生的漂亮姨姨,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。
那眼神不像府裏其他人那樣或讨好或畏懼,既不哄他也不扶他,讓他心裏莫名有些發毛,哭聲不由得漸漸小了下去,變成了抽噎。
他自覺失了面子,擡起淚汪汪的眼睛,惱羞成怒地指着程恬,對奶娘哭嚷道:“她撞我,她是個壞人!我要告訴阿爹去!”
程恬聞言,淡淡一笑:“哦?你去告便是。我倒要看看,堂堂崔氏公子,即便是庶出,也該知書識禮。這般年紀,連路都走不穩,撞了人反倒誣賴,哭鬧的本事倒是不小,也不知平日是如何教養的。”
她話音未落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,只見一個穿着藍衫的青年男子快步走來,正是崔行之。
他顯然是被人急匆匆叫來的,神色不悅。
崔行之先是看向兒子,質問道:“怎麽回事?誰惹衡兒哭了?”
那奶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連忙撲過去哭訴:“郎君,您可來了,這位……這位不知是哪家的娘子,撞倒了小郎君,非但不賠禮,還出言譏諷小郎君沒教養,您可要為小郎君做主啊!”
崔行之皺了皺眉,看向程恬,語氣還算客氣:“這位娘子是?”
程恬行了一禮,姿态從容不迫:“妾身程恬,長平侯府三女,程玉娘是我嫡親的姐姐。今日特來探望姐姐,不想初次登門,便‘驚擾’了貴府公子,實在抱歉。”
崔行之愣了一下,立刻回想起了程玉娘那個嫁了寒門武官的庶妹。
他看看地上已經止了哭聲、正偷偷瞅着他的兒子,又看看神色坦然的程恬,又想到懷孕正難受的程玉娘,哪裏還猜不到這是怎麽回事。
他板起臉,對着那奶娘和其他下人呵斥道:“混賬東西,怎麽看護小郎君的,要你們何用,還不快把小郎君帶下去!”
那奶娘沒想到崔行之會是這個反應,頓時吓得面如土色,連連磕頭求饒。
這時,那小男孩崔衡卻跑過去抱住崔行之的衣角,撒嬌道:“阿爹,不關她們的事,是衡兒自己不小心,你別罰她們。”
他本意是想賣個好,顯示自己“善良”,卻不知在這等門第,尊卑分明,主子可以仁慈,但下人失職是鐵一般的事實。
他越是求情,越顯得這些下人挑唆主子,恃寵而驕,罪加一等。
崔行之見兒子如此不懂事,更是惱怒:“大人說話,哪有你插嘴的份,看來平日真是把你慣壞了。來人,把這幾個不盡心的奴才拖下去,各打二十板子!”
“郎君饒命啊!”奶娘吓得魂飛魄散,癱軟在地。
就在這時,程玉娘扶着腰,在丫鬟的攙扶下,緩緩從廊後走了出來。
她神色微急,掃視全場,最後落在崔行之身上,冷聲道:“郎君何必動這麽大肝火,不過是下人疏忽,妹妹大量,想必不會計較。
“依我看,這既然這幾個奴才連個孩子都看不好,留着也是無用,不如打發出去,再換幾個得力的來,也省得留在眼前惹氣。”
她這話,看似輕描淡寫,實則比打板子更狠。
打發出去,意味着永不錄用,在這長安城,被崔家以“疏忽”罪名打發出去的下人,未來還有哪家敢要?
那奶娘一聽,更是吓得涕淚橫流,不住地磕頭:“娘子饒命,奴婢知錯了,再也不敢了!求娘子開恩,留下奴婢吧,奴婢一定盡心盡力伺候!”
程玉娘看着她們狼狽的模樣,心中冷笑,又瞥了一眼臉色變幻的崔行之和躲在他身後的庶長子崔衡,
最終,她才擺擺手:“罷了,這次便饒了你們,每人去領十下手板,扣三個月月錢,若再有下次,直接發賣了出去。”
“謝娘子開恩!謝娘子開恩!”奶娘等人如蒙大赦,連滾爬爬地退了下去。
程恬站在一旁,靜靜地看着這場鬧劇開始,又看着程玉娘親自收場。
她看着程玉娘即便身體不适,也要強撐着出來彈壓局面,維護自己正室的威嚴,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複雜的同情。
在這高門深院裏,即便是侯府嫡女出身、嫁入尚書府做正妻,想要站穩腳跟,也絕非易事。
要應對心思各異的妾室,要教養非己所出的庶子,要彈壓拜高踩低的下人,還要在丈夫面前維持體面……
每一步,都如履薄冰。
程玉娘打發走了下人,這才對程恬勉強笑了笑,帶着歉意道:“讓妹妹見笑了,家裏孩子不懂事,下人也沒規矩。”
這樣的她,成熟得讓程恬感到陌生。
程恬搖搖頭,真心實意地說:“姐姐辛苦得很,妹妹今日叨擾了,姐姐快回去歇着吧。”
她正想提醒程玉娘,又不知如何開口才合适,正好借了今日這個由頭,說道:“不過,今日幸好撞的是我,而不是姐姐,即使是在家宅之中,姐姐,也要小心腳下。”
夢裏,程玉娘腹中寄予了無限期望的孩子,正是千秋節前,她懷孕三四個月時,在崔府中摔沒的。
具體緣由,夢裏的程恬未曾知曉詳情,只聽說流下來的血肉成塊,已經能辨認出人形,是一對兒孩子。
只是如此,程恬就已經能想象到,程玉娘當日受到的巨大打擊。
自從沒了孩子,程玉娘瘋癫無狀,與崔行之也成了怨偶。
可惜。
可嘆。
程恬怕貿然提醒,二人關系不熟,反而惹她厭煩,今日終于有機會說出口了。
只是程玉娘神情淡淡,也不知到底聽進去沒有。
離開崔府,走在回家的路上,程恬的心情比來時沉重了幾分。
她愈發覺得,自己選擇的那條清貧卻自在的路,或許才是更适合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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